马志孝老人说:“这就是一家七口全被炸死的马德义家。”

 

“17个回族同胞全部窒息而死”

采访对象：杨清源　年龄：75岁
民族：回族　采访地点：清真营里寺

　　日军首次轰炸西安是1937年11月13日。在那以前，西安进行过几次防空演习。演习时拉防空警报：警报是三长声三短声，说明敌机已飞进陕西境内，市民应很快进入防空状态；紧急警报是急促的短声，说明敌机已经飞到渭南、临潼，很快就到西安了，市民应即刻进入防空洞。解除警报为一长声，表明敌机已经离去。与警报器响起同时，还在钟楼和一些高层建筑上以及主要十字路口升红灯。一只是警报，二只是紧急警报，三只是解除警报。陕西人常说，“要得知道，经上一遭”。在日机空袭以前，演习总归是演习，人们不太在意，小孩子们还觉得好玩。首次空袭之后，人们才真的紧张起来。
　　1938年11月23日，是西安人特别是“坊上人”难忘的农历十月初二。这一天回族群众过“尔德节”，各坊千余名穆斯林兄弟聚集在各个清真寺为抗战胜利而祈祷。警报拉响不久，约20架敌机飞临西安，炸弹多数投在回族聚居区。全市13座清真寺被炸，约120名回族同胞被炸死炸伤，著名阿訇马庆福、李三宏等不幸罹难。敌机轰炸洒金桥清真古寺未中，炸弹落在寺的后面，震倒了一堵高墙，墙土砖块盖住了香米园嗉子坑一个防空洞洞口,洞内17个回族同胞全部窒息而死，其中有我的姨父童志新和他的一儿一女。大家不顾警报尚未解除，奋力扒土救人，有的人手指甲都扒掉了。这时偏又下起雨来，扒土的人浑身是泥，鞋子被黏泥拔掉后就光着脚扒，把不幸遇难的人一一抬出。摆在地上，等待亲人来认领。我姨得知丈夫和儿女遇难，如五雷轰顶一般，不顾产后虚弱的身体，在亲友的搀扶下来到现场，趴在丈夫和儿女的尸体上哭得昏厥过去。其他遇难者的亲属也都赶到现场认尸，哭声震天，十分凄惨。

清末时西安化觉巷清真大寺庭院
（左右一对石门及石栏后被日机炸毁）

　　还有一次，那是1939年3月7日下午，敌机lO余架又一次轰炸西安，西大街多处被炸。一枚炸弹落在西城门洞口，炸了一个大坑。当时洞内有四五十人，听到炸弹落下时的哗哗声，蹲在洞口的人拼命往洞里跑，我蹲在洞内没敢动。炸弹落地开花，大地象发生了强烈的地震一样摇晃，似乎整个城楼就要倒塌下来了。炸弹爆炸声在洞内引起巨大回音，几乎要刺穿人的耳膜。弹片和石子嗖嗖地飞进城门洞里，劈里啪啦地打在洞壁上，落了一地。
　　正在人们惊魂未定之时，又传来令人心碎的消息：桥梓口、大麦市街多处被炸。我“哎呀”了一声，不知道我家的情况到底如何，便不顾警报尚未解除的危险，从背街小巷往回家的路上跑。第一眼，就看到离我家不到30米处炸了一个大坑，邻居的房子和对门的房子全部倒塌，一片废墟。走进家门一看，地上、炕上、家具上全是尘土，就像沙尘暴刚袭击过一样。桌上的架格扑倒在地，架格上的摆设摔得粉碎。母亲、伯母、婶娘身上满是泥土。从她们的哭诉中又得知与我家仅一墙之隔的同志小学(现在的西大街第二小学)也被炸，母亲手里拎着一大块弹片，说是在防空洞口拾到的。我看到弹片上全是锋利的铁齿，这要是碰到了人身上，准没命。此时又有人说对门河南的老王家出事了。原来老王的老婆和尚未满月的小孩被埋在了废墟里，生死未卜。大伙出去一看，老王正和邻里们小心翼翼地挪动着横七竖八的木椽、檩条，寻找老婆孩子的踪迹。我父亲和叔父立即帮着抢救。那天警报拉响后，他老婆让老王领着大孩子去躲轰炸，自己和月里娃留在家里。听到飞机在上空盘旋的声响后，她便抱着娃慌忙下炕蹲在炕沿下面，心想万一墙倒房塌，檩椽可能会架在炕沿上，减少危险。还真幸运，就因为炕沿救了她和她娃两条命。前几年，我还见到了这个大难不死的月里娃，如今他已年近花甲。我叫着他的乳名“三年”问：“知不知道那场灾难?”他说：“父母多次跟他讲过。”我说：“这个民族恨可不能忘记哟!”他说：“绝对不会，我还常把这事讲给儿女孙子们听，叫他们也要牢记。”我说：“这就对了。”正因为如此，退休后我一直致力于给小学生义务作革命传统报告，到目前止，已经作了45场(次)，直接听众17000多人(次)。

“一家七口无一幸免全部遇难”

采访对象：马志孝　年龄：72岁
民族：回族　采访地点：清真古寺

　　西安遭受日军轰炸，回族同胞受伤害的例子实在太多了，要说的话，恐怕几天几夜也说不完。1940年冬季，记得那一年是个龙年。当时，传说是国民党政府的国防部长、中国伊斯兰教救国协会总会会长白崇禧(回族)要到西安来巡视，并要在清真大寺做礼拜。不知是汉奸告的密还是什么原因，这个消息被可恶的日本人知道了。11月10日，20架左右的日机轰炸西安回民聚居区。小学习巷清真营里寺被炸，大殿前的卷棚完全被毁，几个回族同胞被炸死炸伤。
　　我和马德义家都住在洒金桥，他家离我家只有百十米。在这次轰炸中，马德义家不幸中弹，房屋全部被炸塌．鲜血溅得墙壁上到处都是，大儿媳妇的两条腿被齐齐炸断了，许多人都不忍心看。一家7口(其中有一个5岁小孩)无一幸免，全部遇难，现场惨不忍睹，在此次轰炸中，西大街的古建筑城隍庙也被炸了，庙侧的东道院、西道院的居民死伤也不少。多少年来，每当我走过马德义家(洒金桥79号)的门口时，我都会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当年的惨景，生出一种对日本侵略者深深的仇恨。
　　还有一个事情要说一下。这次轰炸中敌人还使用了燃烧弹，香米园马双吉家的上房被烧成了灰烬，一家人后来四处流浪。此次轰炸，国民党部队的一个被服仓库被燃烧弹击中，仓库里存放的大量布匹均被烧光。这次伤亡最为惨重的，要算是西大街正艺社东边(实验剧场附近)的一个防空洞，这个防空洞被日军的炮弹炸塌了，一洞子人被捂在里面。当时也没啥设备，大家只有七手八脚拼命地扒洞口。费了好大工夫扒开后，洞里的人都不行了，人们将一具具尸体抬出来，一字摆在大街上，等待家人认领。当时的场景真够凄惨的，到处都是哭爹喊娘、呼儿唤女的声音。
　　记得后来还有一次，附近的一家面粉作坊被炮弹击中，磨盘被炸飞后砸到拉磨的牲口头上，牲口的头颅被砸飞后竟掉到隔壁的院子里，大家吓得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。

“为躲轰炸俩小脚老太匍匐前行”

采访对象：马德明　年龄：86岁
民族：回族　采访地点：洒金桥清真西寺

　　我家世代都是靠卖凉粉为生，每天担着凉粉担子走街串巷到处叫卖。扁担的一头担着一个水盆，盆里装着凉粉，另一头担的是砂锅、碗、调料、卤汁等东西。警报一响起，就得担着东西赶快往防空洞跑，弄不好就会摔倒。最严重的一次将担子上的水盆和六七个碗摔得粉碎，好长时间都没办法做生意。当然，比起有些人连命都丢了，我这个事情确实算不上个啥。每次逃跑，都有一些人因跑得过快而“跑”死。当时有位大叔，逃跑时棉裤带子开了，他弯下腰缠带子时，突然倒下，再也没有起来。还有一位老汉喘善粗气，踉踉跄跄地往防空洞跑，正低头准备钻进防空洞时，一头栽到在地，不省人事，跟随的家人围着老汉哭成一片。人们群情激愤：“这都是日本鬼子造的孽哟!”
　　当时，西安躲轰炸的地方不少，西大街这边主要有3个地方：一是西城门两侧的南马道巷和北马道巷，这里的城墙上挖了许多大小深浅不等的防空洞，人们认为城墙土厚，能防弹防震。二是西门外的北火巷、马家庄、铁塔寺、杨家围墙一带，因为这里是近郊农村，敌机一般不炸农村。三是西城门洞和瓮城。
　　那时候，每当刺耳的警报声响彻西安上空，刺眼的大红灯笼高高升起，人们立刻陷入慌乱和惊恐之中，纷纷逃命。培本小学的李师博常常慌张地摇着铜铃，一声接一声地喊道：“警报，警报!”本来神经就绷得很紧的那些学生娃们，赶紧把书本往抽屉里一塞，争先恐后地挤出教室。没有家长来接，也不回家，单个人跟随人群向西门跑去。大街上满是奔跑的人群，普通人家扶老携幼，拖儿带女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小孩子跑不动，便停下来，大人常常喝斥个不停：“碎崽娃子放麻利些，再磨磨蹭蹭就不管你了!”小孩子吓得哇哇直哭。有钱人坐着东洋车，车夫拉着没命地跑，坐车人还不住地踩着车上的铃铛，警告前边的人快点闪开。那些商店店员使劲地关着铺板门，发出咔咔咔的撞击声，无形中增加了紧张气氛。背街小巷的人关好门上好锁后，跑出巷口立即汇入大街上朝同一方向奔跑的人流。
　　 那些老婆婆和抱娃娃的媳妇们，一般都会落在后面，有时还没跑到西门呢，紧急警报就拉响了，巡警厉声喊道：“不要跑了，飞机来了!”吓得她们腿都软了，赶紧就近躲在屋檐下或者随便蜷缩在哪个角落，相互依偎在一起，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。一次，我看到街坊郭家和叶家的老太太由于都是“三寸金莲”，跑不快被远远地落在人群后面，但警报声一声紧似一声，两个老太太索性就地趴在地上，匍匐前行，看起来可怜极了。还有一些年老的人眼看离防空洞近了，可两腿就是不听使唤，实在跑不动了，就倒在地上往城墙处的防空洞爬去。

“我们家的房子就是被日军的燃烧弹烧光的”

采访对象：马文海　年龄：72岁
民族：回族　采访地点：洒金桥清真西寺

　　提起日军轰炸，我肺都能气炸。我家的房子就是被日军的燃烧弹炸中后烧光了。如果当时那堵背墙也被震倒的话，全家人也就都没命了。那时候的防空洞，情形不太一样，但都比较小，大家只能一个挨着一个蜷缩在一起，不敢抽烟电不敢轻易出洞。后来，经过几次空袭之后，一些有条件的人家在自己家里挖了简易的防空洞。老人来不及跑时，可以临时躲一下。我家背墙底下就挖了一个，这其实算不上啥防空洞，就是个简易堑壕。五六米长，不到1米宽，也不是很深，上边搭上木板，木板上堆一层土。
　　在一次轰炸中，燃烧弹把我家的房墙都震倒了并开始燃烧，幸运的是，我家的背墙关键时刻救了一家5口人，如果背墙坍塌了，我们全家将被堵在堑壕里窒息而死。之后无家可归的我们只好从香米园搬出，先后辗转到帝家(豫陕清真寺一带)及对门的叶家和好友马寿仁家，真算是四处流离。日军的这次轰炸，不仅家园被毁，连我们家买回或收集到的1O多个精致的鸟笼以及养的几十只鸽子和其他鸟类全被烧死。原本鸟儿们是能够逃脱这场灾难的，家里的大人将鸟笼全都打开，让它们自己逃生去，没想到有灵性的家伙在被释放后，迟迟不肯离去，一直在家园上空盘旋，浓浓的烟雾将它们呛得掉了下来，几十只鸟儿就这样活活被烧死。
　　说起来，日军飞机真可恶的，白天来炸，有时晚上也来炸。晚上炸时，一些汉奸躲在暗处向空中发射信号弹给敌机指示目标。人们都对这些汉奸恨得要死，每当抓到汉奸押赴玉祥门外枪毙时，市民都出来观看，到处都是唾骂之声。再后来，我们的防空部队也想了一些办法：日机来时，部队也发射信号弹，不过全是飞向城外误导日机。敌人的飞行员不好分清真假，只在空中盘旋，不敢轻易投弹。从此以后，日机夜袭的次数好像也逐渐减少了。
　　国民党部队后来虽然在东西南北四面城墙上架了高射炮，日机一来，高射炮便一齐嗵嗵嗵地射击，炮弹出膛时冒出一股股黑烟。多少次，人们眼巴巴地看着，企盼着能把日机打下来。但由于防空部队武器落后，射击技术也不过关，打下来的日机少得可怜。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，两年后美国空军陈纳德“飞虎队”进驻两安，在清晨进行的一次空战中，击落一架日机。国民党当局把日机残骸放在马坊门“民众教育馆”展览，参观者人山人海，连远郊从未进过城的农民老汉也背着褡裢前来观看。许多人用脚使劲踢日机机身，边踢边骂，以解几年来的心头之恨。

（自2005年7月2日《西安晚报》）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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